序

慕生伸出舌头,细细的舔干净了手腕上不停冒出来的雪白色的血。

  我总是走在迷途上,因此也常常迷路,比如这次。

那两团影子还在瑟缩着,淡淡的香气还在空气当中弥漫。

  烟一直弥散着,仿佛一切都陷在其中。门也在烟里,只是门的那一侧又通向何方?这是一个局,一个早已设好的局。而那终点的门,只是起点。

她冷哼了一声:“还不肯出来?”

  奔跑的少年,暂且一停你的脚步。

两个一袭红衣的女孩子从暗影里飘了出来,素白的脸上带着两道狰狞的泪痕:“姐姐,求求你救救我们,我们走不出去,投不了胎……”

  启章麻

女孩子的身体都干干瘪瘪的,仿佛只穿着一块空荡荡的红布,血管青郁地纵横在苍白干枯的皮肤上,两人的天灵盖裂开的豁口里面被人心狠手辣地塞满了垢磷。

  1。山谷

天灵盖塞磷,堵住了投胎之路,就算成鬼也不得超生。

  周围的树是那样地繁茂,以致仲夏的阳光都憋屈地止步于丛林上空。荆棘遍布整个丛林,我小心翼翼地在其中摸索前行。幽暗处传来几点鸟鸣,凄神寒骨。地上没有路,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个人在引领着我:向右,对,直走,再向右。我强忍着心中的恐惧,任由那个声音领我走在阴森中。

慕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:“你们便是近日来失踪的雪妖?为何反被凡人蛊惑成为炼药?”

  这样不知走了多久,那个声音消失,周围又陷入死寂。

其中一女孩恨恨道:“那少年本叫姬源,怪那少年生得实在好看,不知从哪学来的迷术,迷得我等落入他的圈套,在新婚之夜取走我等心头血之后还将垢磷填入天灵盖,幸亏这迷香对姐姐没用,可是为何姐姐不杀了那人还任由他取走你的血?”

  我只好自己壮胆又向前走了一步,轻轻推开前面的一屏绿幕,随后我就呆在了那里:先是许久未见的阳光猛地冲进眼睛,待适应以后,一个山谷出现在我的面前——或者说我已经在山谷中了。

女孩古怪的看了慕生一眼,一看就是灵力极高的雪妖,刚刚却只是佯装昏迷……

  阳光是灿烂的,整个谷底在其照耀下好像也闪起了光亮。谷底是开阔的,而贯穿山谷的,是一条干涸的河道,河道是从山谷的另一边的谷壁上延伸下来——想必那也曾是一道瀑布吧,最后又没入我来的这一片丛林,实在很难想象这么一条河怎么会枯竭:毕竟周围的树木都很茂盛,看不出一丝缺水的样子。

“当然是要看看他拿雪妖之血去干什么。”慕生舔舔唇,随手掐了个诀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雪妖便魂飞魄散:“废物……”

  谷壁虽不是什么峭崖,但是也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植物,葱茏一片。天空蓝蓝的,几朵高云悠然地附在上面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。

慕生尾随着那少年来到一处极偏僻的楼阁,高墙间隙中竟生长着艳丽的桃花,一簇簇,在银色的月光中,浸透出妖艳的红色。

  我于是就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打量过周围,我想我是迷路了。

推开门,慕生躲在墙后往屋里看了一眼,只觉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,明晃晃的喜气扑面而来,竟跟刚才的喜房打扮一样。

  这时,对面的谷壁上隐隐地像是有两个身影在动,我眯起眼,又仔细看了一遍:没错,是有人。那是一个少年,身着一袭白衣,正顺着谷壁,通过抓住壁上的树木向下荡,身后跟着一只白猿。一人一猿,就这样一下一下地荡近谷底。

床榻上端庄坐着一名女子,姬源急急地将那盛满着银色血液的瓷碗递到她的嘴边。

  “噗——”身手矫健的少年华丽地带着一身树叶跌落到地上。跟着他的白猿露出一个欲笑却止的古怪表情,少年回瞪白猿一眼,接着就向我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。一时间,我有些紧张:他发现我了吗?但少年却是向右一拐,在我左边那面谷壁处消失了,白猿跟在后面也不知去了哪里。

少年语气温柔地仿佛在安抚不乖的小孩子:“阿雾,喝了吧,喝了就不痛苦了……”语气蛊惑,神态诡异。

  四下里又沉寂了。我站起身,向少年消失的方向走去,想必那里会有什么洞穴吧。山谷里的风是和缓的,微风带动着谷底的草一起抖动,只是不知那草是战栗还是激动,而整个山谷仿佛也沉浸在一种难言的静止里,时间的节拍伴随着风一起变得缓慢了——也可能是风随时间而慢吧。走到那儿,在一簇高高的青草后,果然有一个一米多高的小洞。我俯下身子,钻进洞,佝偻前行。周围一片漆黑,,大约走了十米,洞才开始变得宽敞些,但仍是黑乎乎一片。黑暗中,我隐隐听到一股被放大了的水流声,应该是地下的一条暗流。

那女子抬起手,接过瓷碗,肤色枯黄暗淡,黑色的尸斑广布。

  摸着石壁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丝光亮,再行几步,却真是似《桃花源记》所说的那般:豁然开朗,只不过展现在我面前的,却没有什么村舍土地,而是又一个山谷。这个谷明显比外面的谷小很多,但一样有着明媚的阳光,而且百花盛开——不,不是盛开,这里的花竟然都耷拉着脑袋,一朵一朵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,像是睡着了。整个谷,在一片表面的生机里蕴藏着深深的死气。

忽然一阵阴风吹过,喜帕被吹了下来,只见一个鸡皮鹤发、垂垂白发的老妇。

  而那个白衣少年和那只白猿,此刻正在谷底的中央,紧挨着一棵干巴巴的大槐树,背对着我。我向他们走过去,尽量不发出声响,但白猿还是听到了动静,转过头看我。然而它并没有发出我预想中警告性的啼叫,只是冷冷地又看了我一眼就重新转回头。

尽管如此,姬源的目光还是紧紧黏在她身上,带着爱恋和伤心。

  我走近少年,发现他正在抽搐,几滴闪耀的泪珠沿着他紧绷的脸庞蜿蜒滑下,落在脚边一株枯萎的花儿上又溅开,散成一蓬新花。我沿着少年迷离的目光看去,那儿有一方矮矮的坟茔。坟立在周围萎蔫的花间,显得那样孤零,只听得少年喃喃:“珊,你还好吗?”

那瓷碗很快见底,老妇忽然抖了一下,摇身一变,变成极美的年轻女孩子。

  2。大谷小谷

“阿雾,我会让你永远这么美的……”姬源颤抖着手抚摸上女孩子的两颊,女孩子浅浅的、甜甜的露出一个倾城的笑容。

威尼斯网投网址,  伴随着少年的一声问候,几幅画面猛地闪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
慕生神色漠然地望着他们,然后转身悄然离去。

  地点仍是在我现在所处的山谷,只不过像是突然赶到了春天,或者说是突然退回到了春天。整个山谷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花朵,花香散在空中,浓郁得像是要结成一片雾霭。高大的槐树上开满了淡紫色的槐花,不时地落下几朵,轻轻地,地上却是满满的。刚才白衣少年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个赤着膀子的孩子,大概八九岁的样子,布满汗渍的身子在阳光下一片光亮,仍在滴汗的脸蛋儿上蕴着一丝愠色,气鼓鼓地注视着槐树下的一个女孩儿。

是姬源将我认作阿雾的。

  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年龄与男孩一般大,此刻正倚着槐树,一脸微笑,与男孩的气恼形成强烈的反差。

少年鬓角整齐的脸,修长的眉斜飞入鬓,他说:“阿雾,随我回家去吧。”

  “谁让你进来的?这里可是我的山谷,”男孩道。语气虽然强硬,但仍难掩其中的稚嫩。

他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,跟冬天里雪白的野狐的眼睛很像,同样好看,同样野性不羁。

  女孩环顾四周,依旧保持微笑:“你的山谷?谁给你证明啊?”

“阿雾,冷的话就靠我近些。”

  “呃……”男孩一时语塞,有些尴尬。

姬源每句话必带一声阿雾,眼睛里蔓延着真真切切的伤感。

  女孩的脸上却多了一丝玩弄的成分。

其实他不知道,前一秒阿雾已经失足摔下了悬崖,而下一秒他就伴随着风雪带着一众人马出现在我眼前。

  “哼,我的山谷就是我的,这里还是我发现的呢!”

小的十九皇子也是不受宠的皇子姬源,自小被过继给了无子的八王爷。

  “就那么肯定是你发现的吗?那我怎么会进来啊?”

八王爷唯一的女儿阿雾郡主也是不受宠的妾所出,自小被送到雪山下净洗心性。

  “这……”男孩自己也怀疑起来:这山谷应该只有一个入口吧,自己也是无意中发现的。

我准备跳进马车时,回头看了看无边无际的雪山,到处一片冰雪,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,心里既茫然又高兴。

  “再说,这谷这么大,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?不会感到孤独吗?”

“那个妾,还活着吗?”我掀开了帘子,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“这谷才不大呢,不信你出去看看外面的那个,还有我们村子在的谷,比这个可要大,大,呃,大好多好多倍呢。”

骑在高马的姬源一愣:“她,早死了。”

  “外面?”

我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当中,紧紧咬着雪白的唇,心底竟然涌出了一丝嗜血的渴望:姐姐,到底发生了什么?这就是你渴望的爱情吗?

  “对呀,嗯?难道你不是从洞口进来的?

本生为雪女,无情无欲无心则无伤,以冰雪为食,冰肌雪肤琉璃骨,容颜不老绝艳灼灼,寿命千万岁。

  “不是。”

每千年山神献祭之时,便是莲姬当嫁之时。

  “咦,你不是村子里的人吧?”

姐姐是雪女,也是莲姬,是山神的祭祀品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可她命犯情字,想不可能之事,竟迷恋上了一位凡夫俗子,她跟随着那个人离开了雪山,决绝地,一点也不留恋地。

  “那你住哪?”

事实上就是姐姐为了一个男人,抛弃了自小相依为命的妹妹。

  “村子。”

全族上下混乱,指责锋芒全部指向了我,我走到哪都能看到凶狠狰狞的雪女的脸,蛇蝎美人,大概是如此。

  “……”男孩有些纠结,“是竹谷村吗?”

那天夕阳快沉入山后市,姐姐身披霞衣,赤着晶莹剔透的的足站在柔软的雪上,肤光胜雪。

  “不是,我们村子和这里不一样,那里有沙滩,有大海,有椰子树,还有海鸥,鱼儿……很美很美。”说到这儿,女孩竟有些失神,略显落寞。

姐姐笑得凄迷美丽,像一朵萎靡的罂粟花。

  男孩却是呆呆的,女孩的话里净是些他听也没听说过的名词:“大海?”

雪女俱貌美,我与姐姐是双生子,相貌惊人的相似,相貌是雪女中极其罕见的绝美。

  “嗯,很大很大,就像天空一样,不过里面有数不清的鱼、珊瑚,还有大大的浪花,有时都能把人吃掉!”

姐姐是比我要美的,她右眼底下有一颗泪状的红痣,像一株妖妖娆娆的小花,开得艳丽而张扬。

  男孩努力想象着拼凑那个画面,但很快他就放弃了,那太困难了,他连拼图最基本的底板都无法构建起来。

出嫁那天,我亲手为她束发盘髻,戴上了华丽精巧的凤冠,描眉点胭,雍容华贵的嫁衣,一袭精致的红丝绸上用金丝勾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。

  “那你又怎么会来这儿?”问题回到了最初。

不知道为何,迎娶莲姬的仪式总是按照凡间的礼仪来照做。我隐隐听传闻来说,这山神为得道之前,也是一个凡间练武的俗子,雪女感应天地之灵气而生,冰肌玉骨,对泥胎凡人自然十分鄙夷。

  “我爸爸带我来的。”女孩没有解释原因,看得出她是想隐瞒什么。

丹霞出袖,山峦染上微醺的红。迎面而来的寒风,高高吹起了姐姐银色束起的长发,像一片落寞连绵的雪。

  “那你爸爸又在哪儿?”男孩并没有察觉出女孩的异常。

族人皆是墨黑色的长发,唯独我和姐姐是银如雪的长发。

  女孩的微笑第一次完整的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落寞:“他留下我在这就离开了。”女孩边说边看向了周围陡峭高耸的谷壁。

我却自小用墨柏芷叶子的汁液将头发染成纯粹的墨色。

  男孩咽了一口唾沫,瞪大眼睛:“你爹是猴子吗?那不成你们是从谷壁下来的?”

莲姬都是一头银丝胜雪,右眼处一颗红痣妖娆。

  女孩没好气地白了男孩一眼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姐姐出嫁了,坐在晃晃悠悠的喜轿里,一看就不舒服。有两位婢女随身伺候,花开是从小服侍姐姐长大的,山神所赐的碧落木着一张脸站在一旁。

  “你在这里呆了很多天了吗?”

三人都要以珍珠帘挡面,以表对山神的敬意。

  “爸爸走前给我留了些干粮,”女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果树,“那些果子也很好吃的。”

一支送嫁的队伍仿佛驭风驰行,云絮在周身飞舞,越来越密集的白色云层,穿过一层透明白色的结界,则又是一番新的天地。我竟然感觉到周身寒冷,雪女本不惧冷,可这种冰雪入骨的感觉是十分痛苦的。

  男孩听后有些同情地问: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
长长的红锦的尽头是一个高台,高台上显眼地站立着一个修长的影子,那应该是山神。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脸上那个薄薄的黑色面具和坚毅的下巴,周身环绕着凌厉杀戮之气。

  女孩耸了耸肩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柔白的手拂开火红色的纱幔时,我的瞳孔猛然一缩,这并不是姐姐。

  男孩思索了片刻,道:“要不,你去我们村子住吧。”

我被认定是姐姐的同谋。

  女孩却没有表现出多么地高兴:“我不能去。”似乎有什么隐情。

事实上是我压根什么也不知道,像个傻瓜一样高兴又失望。

  “为什么啊?”

我生生疼昏过去,九九八十一鞭,鞭鞭疼痛入骨。

  女孩没有回答。

山神有着一双如山鹰锐利冷峻的眸子,像寒冰一样刺入我的肌肤。

  “我一定会保护你的,你一定会在村子里过得很好的,我保证。”男孩信誓旦旦。

他捏住了我的下巴,残酷至极的话逸出:“既然敢欺骗我,那么就让你来承受你姐姐的罪责。”

  女孩似乎还想拒绝,但当她看到男孩真切的表情时,她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。

他在我的琉璃骨上刻上了罚纹,一生一世都不可改,我是命如蝼蚁的罪人。

  男孩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。

我忍不住哀哀地祈求他,跪坐在他的面前,微微扬起尖尖的下巴,漂亮的眼睛像是浸满了水光一样明艳:“求求你,放过我好不好。”

  女孩不禁莞尔,嫣然一笑:“我叫珊,你呢?”

我素来以美色惑人为耻,不想我竟然也沦落到如斯地步。

  “麻。”

他沉默着望着我,肯定是在想我这样体质弱法力不精的雪女可以有什么利用价值。

  “呃,”女孩珊有些吃惊于这个古怪的名字,“那你给这个山谷起过名字吗?”她心里暗暗祈祷不要是什么麻谷,草谷之类的名字。

“你的眼睛很美,是海子蓝的颜色吗?”

  “哦,这里是小谷,外面的那个是大谷。”麻不太在意地回答。

他眸子深了几分,眼神竟然有几分松动和温柔。

  而珊的表情却是一僵,微笑也冻结在了脸上。

于是我才知道,山神身有火劫,千年必逢,需饮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雪女的血方可,在此时出生的雪女被选为莲姬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也算是莲姬吧。

  但很快,她大大的蓝眼睛就和麻的绿眼睛对上,两对眼睛都紧紧地抓住了彼方。

山神薄薄的唇覆盖上来的时候,我清清楚楚在他眼里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
  3。冬天

我还是要去找姐姐,将功补过。

  前一幕画面渐渐淡去了。姹紫嫣红的春天被白雪覆盖,纷飞的雪花挤满了小谷。立在谷中央的仍旧是那颗槐树,此刻已没有了花朵——如果不算雪花的话。被雪包裹的树冠下,两个人影依稀可见:麻,珊。他们的脸上,都已经退去了稚气,各自一袭白衣,立在雪地上。

雪女之间又都是感应的,尤其是有并蒂而生的雪女。

  少女珊看了一眼麻,就将目光转向了别处,注视着正在洒落的雪,缄口不言。而麻只是不厌其烦地注视着珊,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在雪中站了许久,原本的白衣又添上一层白色,白雪,白衣,白谷,甚至连天空亦是白色,乾坤内,只剩下了这茫茫的纯色。

下山的时候,我遇到了阿雾。

  “麻,你不是说竹谷从不下雪吗?”珊首先打破了沉默。

那个有着和姐姐容颜同样绝美的女孩阿雾,我知道,那是姐姐的后裔,有一模一样妖娆的红痣。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头如丝绸般的黑发。

  “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雪,而且你在这的几年,竹谷不是一样没下雪吗?”

都说天上一天,地上一年。我在山神殿里受罚十几天,人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。

  话头似乎又被扯断了,现在连雪花落地的声音仿佛都变得异常清晰。

阿雾周身的灵力,纯净而微弱,气息倒是干净的很。

  “唉,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回到这小谷了吧。”珊的声音里透着难言的悲凉与忧伤。

阿雾睁大了圆圆的眼睛,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天真无邪:“你……怎么和我阿雾长得一模一样啊?”

  声音被雪过滤,传到麻的耳朵里显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我看着她可爱的皱了一下眉头:“人人都说雪山有雪女,化作美人模样来引诱过路男子,你竟化作我的模样,是在说我的模样是画上的美人相?”

  “不,不会的。”麻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“不,你比画上的美人还美。”

  “族人是不会放过我的。这些年,竹谷的大家对我的好我都铭记在心里,等你回去就替我向大家道个谢——不,还是道个歉吧。”

阿雾的笑声跟银铃一般清脆好听:“从来都没有人这般夸过我,我自小就生活在这里。似乎我还有个当王爷的老爹,但从来不关心我的死活……”

  “要说你自己回去说。”麻一阵哽咽。

“你娘亲呢?”我颤声问。

  “我不会再回村子了。”

“哦,她啊……我都想不起来了,应该长得很漂亮,他们都说我像她……”

  “可海鲤村的人不是再过几天才回来吗?”

“源哥哥还有些姨娘什么的,他们还说娘亲叫莲花……好俗的名字哦……”

  “我已经和村长说好,不等他们接近竹谷就去和他们会和,所以时间提前了些。”

姐姐自小身为莲姬,从来没有名字,到了凡间,她还是无法摆脱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阿雾还在那兀自说着什么,手舞足蹈红光满面,却忽然被一阵寒风吹得连连倒退,后面是千丈悬崖!

  “我不想再看到两个村子的人再为我而起争执了。”

我手脚并用扑上去,寒风吹得我的袍子猎猎作响。

  “可来的人绝不会多啊。”

我磕倒在悬崖边,只来得及抓住阿雾的几根发丝。

  “那你想让争执演化成战争吗?”

大脑一片空白,我知道这绝非是巧合!雪山的雪女恐怕已经发现了阿雾的存在!阿雾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都没出现过问题,为何我一来就发生变故?

  “灵柱就那么重要?海鲤村就不能再选一个了吗?”

罚纹刻在骨上,每月发作一次,疼痛深入骨髓,难道还是追踪的功能?

  “我从生下来就被打上了灵魂烙印,而这烙印只能同时存在一个。所以,除非我死才能找到替任者。”

我的目光触及到手上的发丝上,纯粹的墨色,幸好不是银色,不然莲姬的悲剧可能会蔓延到阿雾身上。

 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,风愈大,雪愈浓,心中的悲伤也愈加沉重。

突然我愣住,发丝的尾端泛着微微的银色,用力一搓,黑色纷纷掉落,露出了原本面目。

  还是珊首先再次开口:“麻,我走了,你就在这里给我修一座坟吧,就在槐树下,我第一次遇见你时站的地方,”珊又环顾一下小谷,尽管雪已经遮掩了它原来的样子,轻声说道:“我喜欢这儿。”

阿雾,竟然是新生的莲姬。

  “你又没死,怎么会有坟墓?”

她是人与雪女的混血儿,这样血统却成为了莲姬,我无力地看着事态走向另一个极端。

  “可对于失去灵魂的人而言,活着,本身不就是坟墓?”珊说完又喃喃:“海神一定会夺走我的灵魂的。”

姬源出现了,可是他想要带回家的人已经消失了。

  麻又哽咽住,他只感觉胸口有一团比石头还要沉的闷气,怎么吐也吐不出来。

  风再次加强,带来一股寒流,卷起地上的雪沫,冻结住将要融化的雪,同时冻结了两颗少年的心。

  麻和珊都抬头,木然地望向天空,尽管只有一片无边的灰白,可他们还是都明白了:原来这就是冬天,冷得彻骨,冷得寒心啊。

  4。影子

  虚幻的画面消失,我重新回到了百花萎谢的小谷。

  白衣少年——就是麻了——仍立在那坟前,已有十六七岁的样子,和刚才在雪谷里的模样大致相仿,脸上的泪已经开始风干,只剩下两道浅浅的泪痕。

  麻侧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,也不说一句话。可他这样的表现却比他质问我一番还要让我感到不安,因为这太没有生机了。

  我仔细地看了看他,他的眸子竟然是阴冷的灰色,没有一丝光彩,完全没有了那画面里绿眼睛的晶莹。黯淡的瞳仁明显锁着忧郁,苍白的脸色更是压住了他所有的感情,很好奇他看见陌生人竟是如此淡然。

  “你叫做麻,是吧?”我讨好地堆起一脸微笑。

  麻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我。

  “呃——你能带我去竹谷村吗?”我想起刚才听到过的地名。

  麻仍旧缄默。

  “那你认识我吗?”

  压抑。天空中仿佛正有一只乌鸦叫着飞过。

  正在我的耐心即将崩溃的时候,麻却开口了:“你是我的。”我只感觉一口逆血涌上来,这是什么情况?可他又接着说:“影子。”

  影子,什么意思?随后,当我意识到他说的是一句话时,我却更加郁闷了:我是他的影子?这少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!

  麻向下指了指,示意我看他的脚下。

  的确,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,可麻的脚下却一点投影也没有,而且我的脚下也没有影子,难道这年头光已经开始曲线传播了吗?

  “可我很像一个影子吗?”我提高了音调,向麻挥了挥手,指了指自己,竭力想证明自己有着正常的躯壳。我也在心里也觉得麻很可笑,我有着我自己的生活,有我的家人,有我的同学,有我应该有的一切,今天只不过是迷路而已,又怎么会是他人的影子?

  “你真地以为你是迷路了吗?”麻竟然看透了我的内心所想。

  我这时才发现,自己似乎连迷路前最近的记忆也没有,这里的环境也是从没见过,可这也并不能证明啥啊。

  “你是我丢失了一整个寒冬的影子,而这里,正是我丢失你的地方。”麻不带感情地淡淡说道。

  一时间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  5。星夜

  白日西沉,夜幕缓缓地拉下。圆月爬进视野,整个天空像是一瞬间就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繁星——这些正常的斗转星移应该说明这里还是地球吧,我无厘头地想。蟋蟀拉响了它那弹奏了几万年的曲子,略带忧伤的曲调在这柔和的月光下似乎也不再那么伤感。山谷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满萤火虫,星光萤光,天上地下,都是那么梦幻般地真切。

  麻和白猿找来了一些干柴,堆成篝火形状,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,只是掏出两块打火石就将干柴点燃了。一些燃烧后的灰烬顺着热流飘飘缓缓地上升着,一些还有一点光亮,投奔萤火虫与星空去了。火光招来了不少飞蛾,它们是那么渴望光和热,一只只都冲进火焰,熔化在其中,同时也得到了它们想要的一切。

  麻又在我在他的记忆里看到的那棵果树上摘了几个果子,并给了我两个。果子有些涩,但很快就使人产生了饱足感。

  麻找了一块草坪躺下,看向周围枯萎在夏天的花朵,缓缓道:“这里曾经开满鲜花。”

  我诧异于麻竟然会主动和我说话,也像他一样躺在地上,回答:“我知道,在刚才看到过。”

  麻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:“那都是我的记忆。”然后他就将目光投向了星空,不再做解释。

  今晚的星空的确很美,不时地会有几朵淡云飘过,隐去部分星光,但夜云过后,星仍旧璀璨。大大小小的星在天上,没有排挤,没有欺压。也许是因为相隔太远,也许是因为自己过于孤单,不论明暗,都共据在这一方夜空。起码看上去,这还是充满和谐的美。

  “珊曾经说过,每一个人的灵魂,在经历无尽的磨难后,都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,重新审视这个世界,她现在会不会在天上呢?”麻又出乎我的意料开口说活了,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着白衣,长发披覆肩后,脸上充满悲痛的少女形象,又紧接着出现一个同样穿着白色连衣裙,但脸上却满盈微笑的女孩。

  “珊为什么要走?”我问出了我在麻的记忆里始终没有看明白的问题。

  然而我的问题显然勾起了麻最痛心的回忆,他没有回答,一双灰眸里连最后的一点神韵也散失了,我看得出他极度痛苦,可他的面部表情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波动,说不出的诡异。

  我等待着麻回答,他沉默了一会儿后,慢慢说:“珊来自东部临海的海鲤村,那是一个和竹谷村同样强大的村子,再加上西边日落处的西山族,便是所谓的三大部落。”

  难道这里不是地球吗?我不禁心生疑惑。

  但麻继续说道:“海鲤村的人以海为生,所以海神便成了他们所信奉的神明。”

  “海神?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吗?”我想起了从小就被灌输的无神论和唯物主义。

  可麻并没有理睬我:“每年海鲤村都要向海神供奉祭品,而在祭品之外,总需要一个能和海神建立联系的的人,这些人便是灵柱,你可以理解为他们就是祭司。但实际上他们和祭品并无一二,他们在被选为灵柱的那一刻起,灵魂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们。而在所有的灵柱里,又有一个主灵柱,这主灵柱与普通灵柱的差别就在于任命的时间和方式,普通灵柱并没有年龄上的要求,而主灵柱却是一代接一代的递传,会在上一任主灵柱死亡后,寻找同时出生或者在主灵柱死后最早出生的人作为下一任。”

  麻的话让我不禁想起了藏传佛教寻找达赖、班禅的转世灵童的方式,可这样的人不应该是生活得安适丰闲的人吗?

  “不可能。”麻的话吓了我一跳:他是怎么知道我所想的呢?

  “灵柱们的丰衣足食永远只是表面上的,他们的灵魂都是海神的奴隶,悲惨的奴隶,有着比死还要残酷的生。尤其是主灵柱,尽管他们的生活待遇是村里最好的。主灵柱在长到六岁时,就会被还在作普通灵柱的人进行关于祭祀的‘教育’,十岁左右就要开始主持祭祀,珊便是一个从小就被打上灵魂烙印的‘主灵柱’。”麻又停下了话。

  后面的事情就可以猜得到了:珊被父亲带到了这小谷,遇到了麻,去了竹谷村,后来又不得不回到海鲤。可仍有一些我不明白的地方:珊的父亲又为什么要离开珊?海鲤又是怎么找到竹谷这来的?

  等等问题我还想再问一下麻,可他显然已经没有了继续谈话的兴致,恢复到了那宛若死人的状态。

  这时,我又瞥见了那只白猿——现在已经在槐树上睡着了,看着它,我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“那只白猿——”

  “它是山神的儿子。”麻急促地结束了与我的交谈,转了下身子,背对着我,看样子是想睡觉了。

  当周围又重新陷入死寂时,我也开始感觉到了倦意,仰望星空,眼皮却越来越沉,直到潮水一般的睡意湮没我时,我还在竭力想象儿子是猿猴的山神会是什么样子。

  第二章竹谷

  1。晨

  清晨曚昽的日光扑到脸上,没有什么暖意,却是有些发痒。我睁开睡眼,山谷的早晨湿气与寒气都很重,身上的衣服被染得湿润,加之早晨的寒气侵袭,我不禁哆嗦起来。

  麻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,用一双灰眸不带感情地看了我一眼,又对着那座并未埋藏任何遗体的坟墓注视了一会儿,接着就唤了唤白猿——貌似叫做小白,向来时的那个洞穴走去,我连忙跟上。

  再次钻进这黑魆魆的洞穴,眼睛明显还不适应,而来时听到的水流声更加清晰了。

  “麻,这附近有暗河吗?”在洞穴里说话格外大而且有些浑沉。

  “曾经有。”